图谋不轨

比你的梦更属于你自己的东西是没有的。尼采

上来透口气 - [字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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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奥威尔的小说《上来透口气》,全面批判了“现代化”,其笔下60 年前的英国社会、人物及其所处环境俨然与我们如今所面临的状况是那么相似,“发展”和“现代化”真的值得人们不惜代价地追求吗?这已不是问题,因为“现代化”势不可挡。有活力的日子是从何时起结束的?这个问题隐约存在我心里一段日子了,但我又不太想承认或确信是这么回事;我试图用“暂停”、“休息”、“蓄劲”等字眼来解释某种我感到的停滞和怠惰。乔治·奥威尔的《上来透口气》里,在书已过半处,主人公保灵直截了当、明明白白地说出了这件事:有活力的日子早已结束,一去不返。如果说从中还能感到一丁点可怜的安慰,那就是,保灵16 岁时结束了他有活力的日子,而我在努力之下延迟了很长一段时间。但那又怎样?都是殊途同归。
 
“我们都在一条失火的船上”,“好像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有十九个幸存者,却只有十四条救生带”,“做着匪夷所思的事情,而且为此领着不薄的薪水”—从一面看去是这样,“不薄的薪水”,从另一面看,其实还是始终挣扎在生存线上,永无解脱。就像游戏里抓着什么吊在半空中的小人儿,放手的话会掉进毒气弥漫的深渊,爬也爬不上去,就那么吊着荡来荡去,也算不上有多辛苦,但是永无解脱这件事让人感到疲累。保灵比照今昔,说过去的人没这么累:“不是说那时的日子比现在好过,实际上比现在还艰苦。总的来说,人们干活干得更辛苦,过得不如现在舒适……那么,当时的人又有什么?一种安全感……更准确地说,是那种‘明天仍然会继续’的感觉。”而现在,日子没法指望,脚下的大地在移动,秩序和规则不断在改变,事情不按我们所知道的进行下去,人都被翻卷在“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洪流之中”,那股洪流就是(不知道谁规定那是人类共同的追求目标)—“现代化”。

所谓舒适的生活很不可靠,简直可能是个骗局。托马斯·曼的短篇小说《错乱少年愁》里写道:“柯尼利厄斯和他的家人生活在一个不再有餐后甜点,而只有甜点替代品的世界。”而《上来透口气》里如出一辙的情节是:“吃羊颈肉的次数多了起来,操心煤的价格,开始用人造黄油”。他们都是中产阶级。他们看起来拥有一些东西,比如须穿套装的固定职业和能容纳有孩子的家庭的独幢小房子什么的,但照奥威尔说,他们“拥有”那些东西这件事完全是扯淡,“最根本的麻烦,是我们都想象自己还拥有点什么”,“艾里斯米尔路上的九成人都有这种印象,以为拥有自己的房子。艾里斯米尔路上,连同周围地区,一直到大街那边,都属于赫斯派莱兹住宅区这个特大骗局的一部分。奇尔弗信贷房屋互助协会大概是当代最聪明的骗局……”接着是一通对放贷机构的精彩的尖酸刻薄,放之四海而皆准。最有代表性的一段是这样的:保灵去一个快餐店吃饭,咬了一口德式香肠,“外面是一层橡胶(资讯,行情)皮……有种烂梨一样的东西在嘴里迸开来”,“我有种感觉是我咬开了现代社会,并发现了它的真实成分。……当你回到具体问题,认真对待比如香肠这样实打实的东西时,这就是你得到的:塞在橡胶皮里的烂鱼”。

保灵的生活堪称庸常,他本人却实则敏感细腻,让我想到会在火车对面铺位见到的穿劣质西装皮鞋、头发稀疏、眼珠混浊的中年胖子,他们原来也可能有一副细软心肠。在简单的假定中,庸人们麻木、愚钝、短视,然而保灵毋庸置疑就是个庸人。奥威尔塑造保灵这个人物,毫不带自恋自怜(这在他的小说《缅甸岁月》中的主人公身上还能找到一点儿),他没提一个字,却把这个问题带到我们面前:现代社会怎么将人都变成了庸人?他们剩下的一口生气藏在哪里?

粗略掂量,小说篇幅的四分之一描述保灵现在的生活,全面质疑现代社会;四分之一写了保灵设法从日常生活、他的工作和家庭当中溜出来一小会儿,“上来透口气”,他去了小时候生活的下宾菲尔德—一个安宁朴实的地方,结果发现那里已经全被毁了,被大规模的工厂企业、崭新而粗糙不入流的建筑、公墓、大型住宅区和自以为是的号称崇尚自然简朴生活的一小撮所谓文化人吞没了,就像那些文化人用垃圾填掉了保灵朝思暮想的池塘;剩下的二分之一内容,全部是关于对过去时光,也就是保灵16岁以前生活的回忆:“一九零零年,呼吸着真正的空气……那些熙来攘往的操蛋蠢货、海报、汽油味、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我看来,似乎并不比三十八年前下宾菲尔德的星期天上午更具真实感”。保灵细数往昔,一切都记得那么清楚具体,但他甚至说,那也算不上是特别怀念,只是全都记得,历历在目。可以理解那是怎么回事,试想一下某段过去的岁月,而那以后的生活根本没什么内容可言。忙碌,可是空洞无物。

保灵对“现代”的批判,包括感到“连谋杀案都今不如昔”。奥威尔在另一篇文章《英国式谋杀的衰落》里专门阐述了这件事,可以看作是保灵从报纸上读到谋杀案时所作感想的意犹未尽的详细补充。简而言之就是说:“如今你似乎碰不上一起令人回味的谋杀案了”,英式凶案“是一个稳定的社会的产物,在这种社会里,到处都左右一切的伪善至少能保证,像谋杀那样严重的犯罪应该有强烈的感情作为动机”,有戏剧甚至悲剧的性质,而现在流行的谋杀案都是美国化的:即兴、简单、粗暴、肆无忌惮、“没有感情的深度”,没有内心长期而可怕的斗争,没有狡猾的筹划,就连那种伪善都被直接抛弃了。(作者:顾湘)


  发表于  2009-07-29 |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