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谋不轨

比你的梦更属于你自己的东西是没有的。尼采

钢琴家尼古拉.佩特洛夫 - [音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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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8月,整个莫斯科的钢琴艺术爱好者都沉浸在了悲痛之中,因为一位伟大的俄罗斯钢琴家,尼古拉.佩特洛夫与这个世界告别了。虽说不久前在去白俄罗斯巡演的路上他就因中风而倒下过一次,可是人们都以为精力充沛的他能够很快恢复,就在逝世前几天,佩特洛夫还在为自己的学生授课,没有谁会料到他未满七十岁就撒手人寰。

  佩特洛夫1943414日出生于莫斯科的一个音乐之家。他的祖父是有名的歌剧男低音瓦萨里.佩特洛夫,他在莫斯科大剧院(The Bolshoi Theatre)担任了二十余年男低音独唱的职位,与男低音夏里亚宾,女高音安东尼娜.涅日丹诺娃等都有着不浅的交情。佩特洛夫的父亲是一位大提琴家,并不叫佩特洛夫,而叫阿诺德.菲尔克曼( Arnold Ferkelman),小尼古拉沿用了杰出祖父的名字,才叫佩特洛夫的。

  小尼古拉从三岁的时候就接受了钢琴课程,除了爱好钢琴的祖母引领他入门之外,佩特洛夫的第一位钢琴教师是凯斯特纳(Tatiana Kestner),她是德国学派的钢琴教师,也是加夫里洛夫(Andrei Gavrilov)的老师,尤其强调乐曲音乐性高于手指的灵活性。考入莫斯科音乐学院之后,佩特洛夫师从俄国著名钢琴家雅科夫.扎克(Yakov Zak),这可是地地道道的俄罗斯钢琴学派,从传承上讲是涅高茨一派的弟子。从那时起,佩特洛夫就和莫斯科音乐学院结下了不解的情缘,这种忠实的关系维持了一生。1962年,佩特洛夫在美国的德克萨斯州赢得了第一个国际钢琴大奖——.克莱本钢琴比赛的桂冠。(1977年,他又回到了1964年范.克莱本钢琴比赛,不过是出现在评委席上。)1964年,在布鲁塞尔举行的伊丽莎白女王国际音乐比赛中佩特洛夫获得了一枚银牌。1968年,他学成毕业,在莫斯科国家爱乐乐团担任钢琴独奏。与许多同时代苏联音乐家不同的是,他能够在冷战时期自由地旅行,每年为世界各地的观众献上将近一百场演出。当然,其中固定的十几场是特意留给他的母校——莫斯科音乐学院的。几乎他的每一场音乐会都一票难求,对青年演奏家较为苛刻的苏联本土乐评也对他一致赞誉有加。

  佩特洛夫是这么评价自己的:里赫特,我们都知道是一个天才,他每天早上都会练琴,晚上就开一场音乐会,然后当天夜里就开始反省自己演奏中的失误,直到第二天凌晨四点钟。但不可否认,鲁宾斯坦也是一个天才,他从来不练琴。但我们不能就此说鲁宾斯坦是个懒人,里赫特才是真正的完美主义者。我的个性更接近鲁宾斯坦,我每天的练琴时间从来也没有超过三个小时,一连几个钟头坐在钢琴的滋味简直难以忍受。在选择曲目上,我才不会一年接着一年地弹月光奏鸣曲,听众大概也无法忍受接连端上一道道一模一样的菜点吧。

  与佩特洛夫合作过的指挥家有很多,比如特米亚卡诺夫(Yuri Temirkanov ),罗日杰斯特文斯基(Gennady Rozhdestvensky)、康德拉辛和杨颂斯,而诸如卡内基音乐厅和伦敦皇家音乐厅也成为了佩特洛夫的必经之地。在录音方面,佩特洛夫的曲目范围很广,涵盖了李斯特、勃拉姆斯、海顿和肖邦,相比钢琴协奏曲和室内乐,他更加侧重钢琴独奏曲目,所以我们在OlympiaMelodiya公司所见到的佩特洛夫录音,大多属于此类,其实这些都是手指丝毫不能含糊,稍有闪失就能被人逮住的试金石。佩特洛夫的硬技巧,哪怕放在虎踞龙盘的苏俄世界,都是强大得可以说服任何人,与苏俄学派中很大一部分讲求气势与力量的钢琴家不同,纵然身形壮硕如熊(钢琴前如此庞大的体型除了他之外,出名的估计只有英国人约翰.奥格登了),佩特洛夫也从来不属于刻意卖弄自己势大力沉发音的演奏者,他最具标志的其实是极其清晰的颗粒感,无懈可击的八度跳跃和瞬息万变的节奏把控。例如,佩特洛夫在Olympia所录制的OCD.198中,C.P.E.巴赫的C大调幻想曲(Wq 61 no 6/H 291 )断连奏之间的转换信手拈来,全曲的自由度比循规蹈矩的传统演绎要大得多;而在勃拉姆斯的七首幻想曲(Op.116)中,在低音区的稠密铺垫下,清亮通透的高音区音符仿佛转瞬即逝的天籁,把勃拉姆斯作品中本来具足的那种弹得犹如天使的薄翼般轻盈。对于高难度的作品,佩特洛夫具有不一般的好胜心,除了苏俄学派常见的穆索尔斯基,普洛克菲耶夫,拉赫玛尼诺夫与斯克里亚宾之外,像当代作曲家安德列艾希派(Andrei Eshpai),卡普斯汀(Nikolai Kapustin),赫连尼科夫(Tikhon Khrennikov)与谢德林(Rodion Shchedrin)都成为了他挑战自我的砝码。上世纪90年代,他就对卡普斯汀的爵士作品相当感兴趣,接连开了几场爵士音乐会。可是,在欧洲同行的眼里,佩特洛夫并不算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其中很大程度在于,他与欧洲和美国大唱片公司的合作屈指可数。在苏维埃政权崩塌之际,佩特洛夫其实有着许许多多移民他国的可能性,但是用他的学生,新一代力量型钢琴家马祖耶夫(Denis Matsuev)的话来说:他的心留在了俄罗斯,他为这个国家所发生的一切而心痛。

  钢琴家奥加内森(Edouard Oganessian)曾在佩特洛夫的鼎盛时期在莫斯科学习,他所说的的一席话很能代表行内人士对于佩特洛夫的看法:他是一个伟大的音乐家,个性坦率而清醒,对自己的要求非常严格。单论纯技巧,他也是在这个宇宙中最优秀的人之一。研究俄国浪漫主义音乐的专家,英国钢琴家鲍威尔(Jonathan Powell)认为,佩特洛夫是罕有的,能综合惊人力量与精确手指技艺的钢琴之一,他在两者之间的转换仿若电光火石,与他的恩师扎克相仿,佩特洛夫在键盘的情感表现上一针见血,从来也不会遮遮掩掩。

  

    那么,佩特洛夫在钢琴演奏之外的生活又是怎么样的呢?

  也许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佩特罗夫是一位将大量精力投入社会活动的积极分子,这在历史上的钢琴家中并非没有先例(比如帕德瑞夫斯基),但在今天这样旺盛的精力仍属少见。就官方给出的信息看,在演出与录音的同时,佩特洛夫还在莫斯科音乐学院担任教授,在俄罗斯艺术研究所担任负责人。2007年的柴可夫斯基钢琴比赛,佩特洛夫是评委会的一员。1998年,他创立了尼古拉.佩特洛夫国际慈善基金会,旨在资助有天赋的青年艺术家。如果你去了莫斯科音乐学院,和他走得比较近的俄罗斯朋友会这样告诉你:如果你了解佩特洛夫,你一定会很吃惊,因为无论是柴可夫斯基音乐厅里有什么好演出,还是莫斯科市长尤里.卢祖科夫(Yury Luzhkov)开了一场什么招待会,或者新创建的电视频道里有一场媒体访谈,你总会看见佩特洛夫出现在那儿,这给你的感觉是,他就像能分身,在同一个小时内出现在不同的场合,去做不同的事情。如果他不在莫斯科城里筹备艺术研究所的新项目,他一定在文艺系统委员会中发表自己的见解,如果这些可能统统被排除,佩特洛夫才可能出现在他的钢琴边,弹上一首曲子。最后,俄罗斯朋友可能会向你摊摊手,无奈而钦佩地表示:无论做什么事情,他注定会赢。

  有趣的是,90年代末的一次采访中,佩特洛夫自己对这种事事皆插一手的活跃性格表现得很谦虚:这些日子里我已经没那么主动了,他们说我总会赢,可是我才不想当一个事事争先的智慧先生。毕竟事实会让太积极的人吃苦头。所以我不再想显露得太多了。我们的艺术研究所是非赢利组织,目的只是想改善文化生活。

  佩特洛夫在俄罗斯艺术研究所里的工作有很多,其中包括为著名的作曲家或演奏家已录制的磁带或唱片找到欧美的买家,这些历史声音文献主要来自俄罗斯大剧院和列宁图书馆的档案室。单单这一件事情都足够让佩特洛夫头疼的了,因为在守旧的俄罗斯音乐界,有好多反对的声音出现:我们才不该将美妙的历史录音拱手让给帝国主义的敌人。但另一些人却说:美国人至少比老鼠会更善待这些磁带。

  在佩特洛夫的眼里,艺术研究所的建立不仅仅是要保护珍贵的文化遗产,更是要在社会上广泛提高对音乐家的尊敬,他认为,俄罗斯社会太少的关注导致了音乐家得不到应有的权益。

  他的见解透出了一种对俄罗斯国家体制的悲观:在我们这里,人们不会太尊敬音乐家,无论是诗人,导演还是画家,他们至少在身后会留下实体的文化遗产,或是在纸上,或是在胶片上,或是在画布上。但一个音乐家所做的,最多不过是录一首奏鸣曲罢了。究竟谁能说清这首奏鸣曲里包含了什么意思呢?我们都曾说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七交响曲是对法西斯的谴责,但是现在的音乐学者,比如弗尔科夫(Solomon Volkov)却告诉我们这是对斯大林的谴责。自从斯大林时期的文艺压制开始,就从来都没有人会拉音乐家一把,原因是没有人对音乐家真正感兴趣,权威们都在怀疑音乐家是在用音符嘲笑自己,却从来不敢正面承认,怕露出丑态。

 

  闲暇之余,佩特洛夫喜欢在莫斯科郊外的别墅中享受宁静,比如阅读书籍,看看电视,或者照顾他两只可爱的猫咪。他说,他梦想自己一直这样休息下去,可是现实不允许他这么做:你知道,世上有酒精迷恋者,有工作狂,也有音乐迷恋者(musicoholics)。我不相信小提琴家吉东.克莱默一年开两百场音乐会,目的只是赚钱。他离不开音乐,这才是实情。对我来说,每年七八十场已经足够了。在遥远的东方,智者说每一个真正的人都应该种一棵树,造一栋房子,然后养一个孩子。瞧,我的孩子已经二十多岁了,我有背痛,所以没法自己种树,但花园里已经有450棵松树了。另外,房子也是我自己搭的,这项工作花了我二十四年。除此之外,我所有的生活都耗费在了旅途上——坐飞机,火车,住旅馆,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你不可能把世界上所有的钱都挣到手。我生活的信条是尝试各种不同的事情,只保守于一桩事情是没有必要的。


  发表于  2014-02-02 |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