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谋不轨

比你的梦更属于你自己的东西是没有的。尼采

布鲁克纳的第八交响曲 - [音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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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克纳的第八交响曲在1892年首演时HUGO WOLF(1860-1903)说:
“这部交响曲是一位天才的创造。这部作品在其精神广度、其富于创造性和伟大性均超越了这位大师的其他交响曲。它的成就。。。几乎是史无前例的。它代表着光明对于黑暗的完全胜利,并且在每一个乐章结束时,一种宗教热情以原始式的风暴爆发出来。简单地说,一位罗马皇帝也不会想到比这更大的凯旋。”

布鲁克纳是十九世纪中晚期一位奇特的音乐人物,他身处浪漫主义时期,却自立于潮流之外,他对音乐发展没起过什么推动作用,也不曾转移风气,标领新异,但所有的音乐史里都会写进布鲁克纳这个名字,因为他的交响乐脱离主流文化,自成一体,而且取得了很高的艺术成就。布鲁克纳发表过九部交响曲,加未发表的两部,一共是十一部,以数量论,他是十九世纪交响作曲家里最多产的。《第八交响曲》是布鲁克纳艺术成功的最高点,这部交响曲使他获得很高荣誉。

布鲁克纳是一位充满矛盾的人物,他愁容暗淡,忧心忡忡,似乎永远在思量如何在音乐里调和古典音乐与浪漫主义的矛盾,事实上他最终选定的是古典风范,是巴赫、海顿、贝多芬建立的辉煌的古典。贝多芬是维也纳古典乐派登峰造极的大师,是古典乐派最伟大的作曲家,也是浪漫主义的第一位作曲家。在贝多芬身后,欧洲音乐发生了很大变化,到十九世纪中期浪漫派潮流已经席卷欧洲,形成音乐文化主流,这是要想把音乐恢复到贝多芬的样子几乎是不可能的,或者说注定要失败的。布鲁克纳承袭古典传统,一生惨淡经营,孜孜以求,他的音乐生涯大部分在失败的痛苦中度过,只在晚年才享受了几年成功的喜悦。他留下的九部交响曲现在被视为重要的交响文献,与他同时代的瓦格纳说:"只有布鲁克纳同贝多芬最相近"。

布鲁克纳是一位大器晚成的作曲家。他1824年出生在奥地利一个清寒的平民家庭,父亲和祖父都是当地的乡村教师,他也几乎注定了将来要继承这个职业。布鲁克纳没有接受过比乡村教师家庭更好的早期教育,由于表现出对音乐的敏感,父亲和表哥教他管风琴、钢琴和小提琴,这也是一个乡村教师应当具备的技能。十三岁时父亲去世,布鲁克纳开始自食其力,做乡村教师的助手,同时在教堂奏管风琴并兼做杂务。三十二岁时,他在一次管风琴比赛中获胜,从而得到林茨教堂管风琴师的位子,这已经比他父亲为他设想的乡村教师职业高出许多了,但他并不以此为满足,继续学习音乐理论,每年去维也纳几次,向维也纳音乐学院的名师求教,他心中的理想是当一位作曲家。

当布鲁克纳认为自己已经可以驾驭交响曲这样的大型曲式时,他年交四十,开始写第一交响曲。除去以前的习作不算,这是他创作生涯的开端,而莫扎特、舒伯特、门德尔松这些大师根本就没有活到过这个寿数。布鲁克纳在四十岁以前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学习有关作曲的各方面知识和技巧,当他一旦认为自己火候到了,着手的第一部作品就是交响曲这样的大型作品,而且他把毕生精力都投入到交响曲的创作上,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为完成第九交响曲的末乐章而如切如磋。所以《简明牛津音乐辞典》里有关布鲁克纳作品的记载很简单,九部交响曲和一些教堂合唱曲,其它作品屈指可数。

布鲁克纳为交响曲耗尽了一生,也为交响曲而吃尽了苦头。他出身卑微,青少年时期饱长艰辛,很早就担起生活的重担,长期的教学管风琴师和唱诗班歌手的工作使他亲近宗教并成为虔诚的教徒,他的交响曲里充满严肃深刻的情绪内容和庄严肃穆的宗教哲学意味,在形式上则以虔敬的态度追寻贝多芬、舒伯特这些前辈大师的足迹,他的每一部交响曲好像都想写成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和舒伯特的第九交响曲那样的宏规巨制,在浪漫主义时期,这样的交响曲很难引起人们的兴趣。

很少人愿意演奏布鲁克纳的交响曲。篇幅太大了,每一部都在一个小时以上,有几部要演奏一个半小时,占据一整场音乐会的时间,指挥家们不敢轻易排演这样的曲目,怕吸引不住观众。他的第三交响曲首演时就遭遇到难堪的场面,音乐会的观众几乎走光,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其中包括维也纳音乐学院的学生马勒和沃尔夫,布鲁克纳当时是音乐学院的讲师。

布鲁克纳迟迟不能出头的另一个原因是勃拉姆斯和瓦格纳。当时的维也纳音乐界分成对立的两派,勃拉姆斯派和瓦格纳派,双方的音乐主张并没有原则性的分歧,但评论界却把两过搞得势不两立。口讷心直、老实巴交的布鲁克纳一点儿也不知道党争的厉害,公开表示了对瓦格纳的钦佩,结果被认为是瓦格纳派,这下可触在霉头上了。勃拉姆斯派的首席评论家汉斯立克,连篇累牍地攻击布鲁克纳,不放过他的每部作品,有时几乎只是为了文字消遣,也要把布鲁克纳拉出来痛责一番,不过汉斯立克的文章机锋锐利,也堪称佳构。可怜的布鲁克纳默默地忍受痛苦,一句也不敢回击,直到晚年,第八交响曲取得辉的成功,布鲁克纳登上了荣誉的顶峰,受到皇帝的接见,奥皇问他有什么要求,这是个讨封请赏的机会,布鲁克纳提了个令人啼笑皆非的请求,他想请皇帝陛下出面斡旋,求汉斯立克不要再攻击他了。渔夫向金鱼要一个不漏水的新木盆,大约就是这种心情了。在布鲁克纳坎坷的一生中,类似的轶闻还有许多,他的作品很少有演出机会,他的第四交响曲首演排练时,为了表示指挥的感激,他还偷偷地往指挥手里塞过一个银币!

布鲁克纳的音乐才能没有被终生埋葬,在晚年他享受过几天成功的荣誉,他的第八交响曲是他一生音乐成就的最高点。这部交响曲于1892年12月在维也纳首演,当场便获成功,观众反响极为热烈,布鲁克纳数次上台向观众致意,这在他的艺术生涯中是没有过的,此时他已经是六十八岁的老人了,离他去世还有三年十个月。

布鲁克纳的第八交响曲与他的其它交响曲一样,仍然是规整的四乐章,篇幅同样大得吓人,演奏下来有八十多分钟,在这么长时间里调动人的情绪不是易事,第八交响曲在艺术上自有其独到之处。这部交响曲刚一演出,就有许多出来为它做注,有人说它是人类精神的启示录,有人说它是一部英雄史诗,还有人编写了详尽的文字说明,为四个乐章安排了情节。布鲁克纳对这些解释都没有认可。

第八交响曲没有文学情节做为构思的依据,之所以会引起评论界的种种解释,主要是因为它的构思宏伟,体气精深,既是严肃的又富于感情,着力表现人类刚毅英勇的精神,浓厚的哲学意味是对人类理想的追求,宏大的气势表现人类精神的胜利,这一切都给人以史诗感,所以人们会从听过音乐之后产生的崇高感受中去寻找文学形象。

布鲁克纳去世以后给人们留下了一个难题,他的交响曲大多有几个不同的版本,哪个能代表他最初创作愿望,很难说清。在他的艺术道路上遭受的挫折太多,作品很少有演出的机会,一些朋友劝告他对乐谱删削修改,以适应当时的趣味,有些指挥要求他删去大段的音乐,布鲁克纳不坚持己见,删改听便,只要能排演出来便谢天谢地。据名指挥家李希特回忆,在排练第四交响曲时,李希特指着总谱的一个地方问布鲁克纳是什么音,被快乐包围着的布鲁克纳竟回答说:"随便什么音,只要你喜欢。"布鲁克纳频繁修改手稿的深层原因是他常在古典传统和浪漫主义之间游疑不定,他临终没能完成的第九交响曲末乐章写了六稿,都没完成,所以第九交响曲只有三个乐章。

维也纳作曲家兼评论家沃尔夫说布鲁克纳的第八交响曲是巨人之作,是光明彻底战胜黑暗,这正是布鲁克纳一生苦苦追求的精神境界。

布鲁克纳在不断修改或首肯别人为他“修改”自己的交响曲时,也许不会想到,在他死后(或者说走向他一生所歌颂和憧憬的天国之后),世上会有那么多人推崇他的音乐。在他生前,倒霉、晦气的事总少不了他,误解、谩骂、嘲笑、诋毁。。。。。。使他不断对自己的才华和能力产生怀疑,而只有退回到心灵的角落,退回到信仰的坚实堡垒中,他的内心才是幸福的、充实的、顽强的,甚至是无畏的。

他其实并不懦弱,对一切困厄不只不逃避,还很爱考验自己。他从一名圣佛罗里安教堂儿童合唱队员到十七岁成为乡村教师到三十二岁成为林茨礼拜堂的管风琴师再到维也纳音乐学院的教授,全靠辛勤的劳动,扎实的功底,高超的学识和能力。他曾经历母亲去世、婚事告吹、生活困顿,屡遭阻滞,但矢志不渝,都因对上帝的虔诚和对音乐的热爱。他一生数历考验,包括多次高难的测试大关,皆表现出众,例如维也纳音乐理论教师考试,布鲁克纳有问必答,无人可及。审查员惊呼:“该是由他考我们的。”但他似乎没什么值得骄傲的,相反,他谈不上自信,有时甚至有些自卑。他身材矮小,衣着老土,很难用大智若愚去形容他的为人处事,因为他几乎就是愚的,他的形象很容易让人想起一个卡通人物——笨伯。但漫画里的笨伯前面还有个定语:聪明,布鲁克纳却没有,那他有什么?他有木讷、憨厚、谦虚、恭敬,有一个艺术家最重要的赤子之心,有对上帝的虔诚和对艺术坚定不移的信念,当然还有由此而产生的耐性和毅力。至于天赋和才华,那是语言文字触及不到的领域,是神赐给人类的礼物。有一种人,似乎就为了某种目的降生,象天使,就是为了传达上帝的信息来到尘世一样,目的非常简单,但简单的往往最难,因为最简单的事物里往往带着最多的真理,往往包含着通向永恒的种子。由此,他写出了博大深邃、壮美崇高的音乐,它们波澜壮阔、庄严雄伟。布鲁克纳拙于事功,也拙于口才,但用作品道出了一切。他穷尽了一生来表达对上帝的敬畏,只知有神,不知有己。他全部的创作即是对上帝奉献出全部的自我。奇怪,这种不强调自我的风格却成就了一个完满的自我。聆听者很容易从江河般宽广悠长的旋律或脉搏跳动般的节奏起伏中认出他的音乐。这些作品为他赢得了尊严和后世的敬仰,而他又为音乐和艺术赢得了神圣的光环。但大家都不会忘记,这些作品命途多舛,为了得到上演的机会,不得不作出各种各样的妥协。如果说妥协也是一种艺术的话,布鲁克纳则绝非个中高手。他的作品往往受到以汉斯立克为首的乐评家的劣评甚至恶毒攻击,以致许多指挥家都不愿首演,他的许多作品都经历了相当漫长的岁月才得见天日,如《第一交响曲》经历了二十五年,《第二交响曲》、《第四交响曲》分别是二十二年和十六年,“第五”二十三年,“第六”则是十八年。他无奈,以他温厚的本性,也不会参与论战。当他成名后,一次奥地利皇帝问及他的要求与愿望时,他只表示希望汉斯立克不要再骂他。

自然,时间是公正的,历史是公正的。大家都知道最终的结果,是谁被载入音乐史,谁万古流芳。在我的心目中,他有着比海顿、门德尔松、舒曼以及后来的马勒、理查·斯特劳斯更崇高的地位。我愿意在3B之后(巴赫、贝多芬、勃拉姆斯)加上第四B——布鲁克纳。他战战兢兢,非贝多芬式的狂才,但作品内容严肃而深刻,音乐处理得富于哲理和戏剧性,作品史诗式的规模等都与贝多芬相似,连瓦格纳也说:“只有布鲁克纳与贝多芬最相近。”布鲁克纳没有勃拉姆斯的世俗性,但同样深沉、含蓄、温暖和宽厚。与巴赫相比较显得最有意思,巴赫一生都“为上帝传声”,作品自上而下,大度而平实,从容而镇定,清澈而澄明。而布鲁克纳一生都朝向心中的天国,作品自下而上,充满敬畏、超越和升华感。也许此说未必允当,但我愿坚持“偏见”。音乐本来属于人人,属于向往和追求真、善、美的心灵,布鲁克纳的音乐也不例外。但我猜想那些并不真正懂得爱的意义的人,那些心胸狭隘的人,那些自私的、功利的人,那些浮躁、缺乏耐心的人,也许会觉得布鲁克纳的音乐冗长沉闷,无法承受,而与听者是否有宗教信仰或宗教情愫并无多大关系。没有什么音乐比布鲁克纳的音乐更不适于这个时代了,但也没有什么时代更需要这样的音乐了。当然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音乐能给这乾涩冰冷的工商业时代和喧嚣浮躁的当代人带来慰籍,注入温暖了。听布氏的音乐,总令我想起一件事:学生时代,同学打架斗殴,班主任要求在作文中评论此事件,一位基督徒同学写道人要争斗乃由于不信耶稣,老师读其文章,引来全班哄笑,现在想来,很是后悔。年幼无知是一回事,同学之论的确如天方夜谭。然而细想,如每个人皆觉“举头三尺有神明”,坏事怕是会少做些,纷争自然也多不起来(这是否痴人说梦?)。

布鲁克纳所作的九部交响曲和三部宗教合唱,是德奥系音乐作品的最高成就之一。交响曲中尤以后三部最为成熟完美,其中又以“第八”为代表。他的“第七”相对较为通俗,篇幅稍短,更易为听众接受。“第九”总被人称作布氏的“天鹅之歌”,我认为这是后人的牵强附会,贝多芬有写“第十”的愿望,马勒的“第十”谱子都出来了,如果舒伯特不早夭,德沃夏克不亡故,交响曲创作是否止于“第九”实未可知。真正称得上“最后”的,近、现代怕只有西贝柳斯“第七”、肖斯塔科维奇“第十五”,尤其是肖氏最后一部交响曲,我们分明听到了一个人对自己一生的总结和对世界的告别。但布鲁克纳没有,如果天假以年,相信他还会倾尽他的热忱和才智,继续赞颂他心中的神,为人类的音乐文化增添更丰厚的财富。他的《第九交响曲》不但不是“诀别”之作,反而是想从更新的高度去展现他内心的虔诚和热切,可惜终没有完成。所以用《第八交响曲》作为布氏音乐最高成就的范本,我觉得是妥当的。

布鲁克纳的《第八交响曲》是他的作品中篇幅最长的一部,有人因其深刻的戏剧性而将其称作“悲剧”,也有人管它叫圣经“启示录”,其实这些称谓都不足以涵盖这部伟大的作品。它直接触及了人的激情和灵感的源泉,深具哲理性,充满了崇高的信仰和宗教热情,直达人的灵魂深处。在这部作品中,布鲁克纳用音乐表现了他对尘世的渴望,对天国的憧憬,他的焦虑,他对生命的热爱和对死亡的敬畏,而这一切又最终升华。为此,布鲁克纳相应地扩大了一些表现手法,在乐队编制方面采用了三管编制,同时还补充了四个法国号和四个次中音大号以及钹、三角铁和三架竖琴,象竖琴这样的色彩性乐器,布鲁克纳也只用过这么一次。

很遗憾,我未能有幸在现场欣赏这部作品,外国高水平的乐团,怕不会带这样的曲目来华。而我国的乐团,暂时也未有水平演奏这样的作品。以我从唱片上获得的聆听经验,觉得欣赏这部交响曲的关键在第二、三乐章,要考验一位指挥家和一个乐团的功力、修养和艺术特点,可以先聆听这两个乐章。当然,全凭这两个乐章的演绎去判断,未免武断,但它们的确有极重要的作用。

在第一乐章悲剧性的再现部结束后,第二乐章谐谑曲,把听者从戏剧性引开,赋予乐曲一种新的色彩,虚构的幻想形象同民间特点粗野的幽默巧妙地结合,小提琴颤音如微风吹拂,轻盈地飘摇,把人引向日耳曼传奇中的大自然中去,而同时又出现一个现实中的鲜明的景象:笨拙、呆板但亢奋的踩脚声,这是个强壮、结实而乐观、自信的农民形象,随后晶莹的幻境同民间节日那具有民间节日的鲜明的风俗性画面相互交替,其中后者有时达到了狂暴的境地,乐章中段同前后的音乐形成了对比,在一个朴实无华的穿插后,音乐又回复到先前的幻景,并以欢乐的民间节日场面作为结束。这个乐章很能考验指挥对乐团各声部关系的调度和控制,从节奏与音色的把握便轻易窥见指挥家的艺术风格和对整部作品的把握与取向。当然,这点在第三乐章有更显着的反映。

布鲁克纳的慢板乐章,在他的交响曲中(尤其是后三部)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往往成为作品的中心,在贝多芬之后,很少有可与之比肩者。“第八”的慢板乐章,篇幅长达三百多小节,大大超过第一乐章。它为我们展现了一个伟大而崇高的精神世界——悲悯、温暖、深沉、开阔,充满善与智慧。象敬虔者向上帝的诉说,又象是神对人间慈悲的抚慰。它是人间最美的乐章,曾有一位好友半开玩笑地说,如果他死了,就用这个乐章作为葬礼音乐,中国的哀乐太悲,亲人亡故,家人亲朋已足够悲伤,当以音乐给心灵以慰籍,不应徒增哀痛。虽是说笑,却蛮有道理。

该乐章反复出现半音手法,最初在呈示部中以升C的等音降D上的和声开始,弦乐器组奏出庄严、谧静的和弦,在矫健的节奏中摆动,如生动的呼吸。第一主题看来相当自制,保持着均衡和神秘,但深潜着巨大的毅力。这一主题的进行分解为一些富有表情的乐句,平静的叙述常常和动人的呼喊交替,怀着巨大的热情但又深深地隐藏。A大调的过渡忽如一道闪光,上行琶音把我们带到了一种狂迷的境界。光这个意象,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这是天国的光,也是人类的心灵之光,高耸、巍峨的哥特式教堂成为它的栖所,也为它廓定了空间,这光一直通向穹顶,那也是人生的穹顶,再出去,便是无边无际的星空和宇宙了。我们很快从第二主题听到大提琴奏出丰富而带浪漫气质的旋律,次中音大号以庄严的圣咏,经过这段感人至深的呈示,布鲁克纳以卡农模仿手法和对位旋律进入了久久的沉思。最后,乐章聚集为欣喜若狂的结束部分,最后在一个省思般的尾声渐渐隐去。

当然,要聆听这部伟大的作品,有一个问题不能绕过,即指挥家所用的乐谱版本。布鲁克纳1887年完成总谱并送交指挥家莱维,但莱维因理解不了作品而无法演奏,于是沮丧的布鲁克纳将总谱收回并下决心修改。“第二稿”完成于1890年,并于两年后首演获得成功。在现有的唱片中,只有英巴尔指挥法兰克福广播交响乐团的版本(TELDEC),不过演绎不算高妙。相比之下,1890年版更为精致成熟,但此版也有两个,即大家熟悉的由后来的两位音乐家学者哈斯和诺瓦克分别编辑整理的版本。诺瓦克的版本比较“精确”,而哈斯出于对整体的考虑,恢复了1887年版中的一些段落,有数段极优美。不过这些版本孰优孰劣,最好还是留给理论家和学者。当然,某些段落甚至轻重强弱的确能影响我们对作品内容的理解,但丝毫不会影响作品的精神本质,在我听过的唱片中,使用哈斯版的指挥家有卡拉扬、汪德、朝比奈隆、巴伦波伊姆、贝纳姆、阿本德洛特、富特文格勒、库贝利克等等,而使用诺瓦克版的,则有切利比达奇、约夫姆、朱利尼、霍伦斯坦、滕斯泰特、舒里希特等等。当然,还有些版本较少人使用,如由沃斯于1927年编辑的版本便只有克纳佩兹布什一个人使用。

约夫姆为我们塑造了布鲁克纳的血肉之躯,而切利比达奇则巨细无遗地为我们展现了布鲁克纳的灵魂而达到了其指挥艺术的最高峰。布鲁克纳的精神血脉,终在切氏手上真正地发扬光大。当然,不是说切氏指挥别的就不好(很多爱乐者持这个观点),而是说他演绎的布鲁克纳那么“对”,全无渣滓,全无瑕疵。约夫姆的布鲁克纳似乎与生俱来,如在血液中流淌而出,是肉体式的,物质化的,而切氏的布鲁克纳则是精神历炼、思想素养达至一种境界,生命的光辉与布鲁克纳音乐灵魂最高度的、精神式的融合。诗人欧阳江河把切氏演绎的布鲁克纳称为“零度布鲁克纳”,意为他把布鲁克纳挖掘净尽,不差分毫,确为允当。切利比达奇重气也重形,许多人不喜欢他的指挥艺术,其实是未曾理解,他的形比任何人都准,所谓致广大而尽精微。形神本为一体,形到最准时,听者便会忘记形的存在,他的演绎并非全然写意的,只是有点象写意,得意而忘形。我自然不会用教科书式的标准去评价他,事实上切氏的演绎风格(叫风格也不对)更远远大于、高于教科书。演绎到了这种境界,文字已显得无力。所以对他的“第八”,笔者只说一句,即佛家所说的“身心俱脱落”。一切有形的、可能的物质皆消亡,音乐完全“气化”了。补充两点,其一,切氏所录布鲁克纳,我推荐慕尼黑爱乐版(EMI),因中年时指挥斯图加特广播交响乐团的版本(DG),显示其尚未最后成熟,尽管那已是最优秀的几个版本之一了。其二,在我聆听过的数十个版本中,只有切氏棒下的慕尼黑爱乐的管乐声部达到了“纯净”的极致,与弦乐部达到了水乳交融的境地,连号称“世界第一”的柏林爱乐都无法做到。


  发表于  2013-06-15 |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