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谋不轨

比你的梦更属于你自己的东西是没有的。尼采

布鲁克纳:第七交响曲 - [音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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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九世纪作曲家中,布鲁克纳是受到忽视最多的一位大师,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瓦格纳的光辉掩盖了其光芒,而且,他的音乐风格甚至长期以来被误以为是在步瓦格纳的后尘。事实上,尽管布鲁克纳非常崇敬瓦格纳,但是他的音乐风格与瓦格纳却有着天壤之别。——布鲁克纳的音乐沉静、质朴、虔诚,显现着对宗教信仰的笃信,而瓦格纳的音乐激情、绚烂、自我,完全是个人情感的挥洒,这些特点都恰恰形成了对立;二者唯一相同的特点是规模的宏大,但这仅仅是形式上的东西,无法取代其实质。

《E大调第七交响曲》是布鲁克纳唯一不存稿本争议的交响曲,也是他最著名的一部交响曲。关于这部交响曲,人们争论最多的问题是,其第二乐章柔板是否能够肯定是布鲁克纳写给瓦格纳的挽歌,因为它在瓦格纳去世之前就已经动笔了。据布鲁克纳解释说,当这一柔板乐章还在构思当中时,他就已经预感到瓦格纳的死亡;他在给一个学生的信中讲述自己的灵感来源,他说:“有一天我回家后感到十分悲哀,因为我想到大师可能不久人世了,于是我就得到了升c小调的柔板。”还有,布鲁克纳在这个柔板中使用了四支瓦格纳大号,也成为支持“挽歌”说法的旁证。这部交响曲第一乐章的创作来源也很有意思,它的主题是布鲁克纳在梦中得到的。——林茨老家的一位老友出现在他的梦中,用口哨吹出一个旋律,并预言说:如果你用这个旋律做主题,就会交上好运的。布鲁克纳立刻就醒了,点起蜡烛记下了这一旋律,并且“预言”也成为了现实,布鲁克纳因这部交响曲而受到广泛的重视。那个梦中听到的主题在第一乐章出现时,是以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小提琴震音作为衬托的,这一乐章从开始的轻轻闪烁,到后来的柔和华丽,始终都非常安详。柔板乐章的主题以瓦格纳大号来演奏,并在整个乐章中反复出现,以此构成一首低沉的挽歌,事实上,它并不像想象的那样哀婉,倒是有几分温暖的感觉;随后,这支动人心弦的挽歌经过漫长的行进,在乐队全奏中达到庄严、肃穆、辉煌的高潮,布鲁克纳在此强调,“请用极慢的速度、十分庄严”地演奏,我们可以想象,这是对逝去的大师表达敬意的时刻;高潮过后,有一个宁静的尾声,仿佛万物在夜幕中沉寂,那是真正的葬礼音乐。第三乐章谐谑曲,一个热情似火的篇章,一首欢乐的赞美诗,在这里,似乎死亡的阴影从未降临过;然后是末乐章,它的主题如同是对第一乐章开始时旋律的变形,交响曲最后的结束是凯旋式的,或许我们可以把这看作是信仰战胜死亡的一个象征。

布鲁克纳的交响曲,进一步扩大了传统的奏鸣曲形式,庄重而宏伟,独具特色。本曲首演于 1884 年,并一举成功,使布鲁克纳名闻整个德国,可见本曲是推动这位音乐巨匠的全部交响曲为世人所认识的原动力。就此而言,本曲堪称布鲁克纳的成名之作,也被公认为他所有作品中的地位最高者。

全曲共分为四个乐章: 

第一乐章:中庸的快板,适度快活地。第一主题呈幻想性质,再现时全乐章达到了高潮;第二主题在舒畅愉快的气氛中呈现。乐章中的全部音乐都如同布鲁克纳的意志一般,充分表现出主题的意义与交响乐的雄浑力度。

第二乐章:慢板,作者指定为“极庄严而徐缓地”,这是本交响曲中最著名的乐章。整个乐队以光辉的音色奏出主题,并以这个主题为中心,兼含音诗的特点,继续发展。本乐章可以说是布鲁克纳交响曲最高境界的表现。

第三乐章:谐谑曲,非常快地。谐谑曲各声部的构成极为丰富,这个乐章同整部作品的庄严性质非常吻合。

第四乐章:终曲,快速地。众赞歌的主题奠定了崭新而崇高的情绪和华丽而充满幻想般的气氛。最后,整个乐队在灿烂辉煌的齐奏中结束全曲。

第一章:星空和脉搏一起颤动
巴伦勃依姆说:“提起布鲁克纳的交响曲,小提琴手就会想到‘颤音,连续半小时的颤音’.他们通常会很累的.”第七号交响曲以温馨的震弓奏出E—升G的三度颤音,这种朦胧的震颤堪称布鲁克纳所有交响曲的主要标志.大提琴奏出的主题,由于法国号和单簧管的闪现而妙不可言.熟悉布鲁克纳的人往往在感动中忘了最简单的问题这种震颤的立义对象是什么呢?”
布鲁克纳震颤,唤起不断流失、遗忘中的我们自身.甚至当我们仍在母腹中时,在视觉产生之先,我们就已经具有的倾听功能。那时候,我们能够听到的不仅有外界的天然胎教,也有“内在的声音”,即母体的心跳、脉搏、呼吸以及她的喜怒哀乐.
因此,布鲁克纳震颤不仅是开端,而且必须成为整部交响曲的“基座”和“支架”.它要使整部交响曲都处于震颤之中。因为从本质上讲,地球/太阳系/银河系一直处于震颤之中,并且因为震颤才转动和生生不息。而且,这种震颤必须唤起我们内知觉的震颤,我们平时忽视的心跳、脉搏、呼吁节奏。震颤,构成布鲁克纳宇宙的通奏低音。
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开头,前无古人的演绎者富特文格勒,在布鲁克纳第七交响曲首乐章的表现当然无人能及。富特文格勒比霍金更好地描摹了一幅宇宙从“奇点”大爆炸的壮丽开端。何等美好的大自然!“你们生于尘土,必将归于尘土”(《诗篇》),我们确实是尘土,但这是上帝的尘土,他的美意本是如此。

第二章:我已经渡过凶险的大海
我已经渡过凶险的大海
    如一页扁舟,抵达宽阔的港湾
    绘画与雕塑不再能安宁我的灵魂
    因其已汇入上帝伟大的爱
    呼唤我们皈依十字架的双臂
    已经为我展开
这首米开朗基罗晚年诗作,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布鲁克纳最著名柔板的意义,特别是他强调第七交响曲的柔板与瓦格纳之死的联系:这一柔板是作曲家预感到瓦格纳之死而作.这有些煽情的表述,木讷的作曲家一再申明。
这位生性软弱的乡村管风琴师的伟大发现是教义性的,他确信生性刚愎的瓦格纳已经毫无疑问地完全得救.这是多大的一个安慰!瓦格纳,不仅出身即是让巴伐利亚人难以容忍的萨克森新教徒(萨克森州是路德派的起源地、避难所和大本营),而且还是一个著名的反基督者,街头暴动的革命者和通缉犯,挥金如土的登徒子.然而,在柔板中布鲁克纳表达的乃是瓦格纳必将得救的信息。这也是他的瓦格纳崇拜的心理根源.歌德在《浮土德》结尾让“瓦格纳前的瓦格纳”活该下地狱的浮土德得救,此时诸天使宣言:
    凡自强不息者,
    临终我辈终能救
众天使把浮土德从魔鬼手中抢入天堂.按传统教义,出卖灵魂给魔鬼的浮土德绝无可能得救,而且浮士德本人对得救全无兴趣.个人主义和无神论的解读认为,浮土德得救与其说是由神灵或人子,还不说是自救.

第三章:永远是农夫
我们不愿意用“天主教精神”来概括布鲁克纳第七交响曲的宗教质感,主要是因为布鲁克纳并没有被中世纪天主教的忧郁性格或新教精神的禁欲本性所束缚.这位上奥地利农民作曲家既有文艺复兴之后维也纳的巴洛克乐观主义,也不乏古罗马希腊的酒神精神.
布鲁克纳早年做乡村教师时就经常通过在乡村舞会上演奏钢琴或小提琴来增加其微薄收入。他还非常擅长和喜欢跳舞,直到60多岁还活跃在舞场上.有些时候,这位憨态可掬的老头还喜欢喝葡萄酒.
也许只有布鲁克纳继承了贝多芬对大自然的理解——一种永恒痊愈的力量,永恒祝福的起源,酒神复活的大地。我认为,这里也是特别“奥地利化”的一部分,处理得最好往往也是纯粹的奥地利指挥家例如伯姆.只有伯姆表现得出贝多芬《田园》的惊人质朴,切利比达克能够演绎出地道的农夫,但是过于缓慢的节奏使农夫醉舞多少有点程式化,有点像宗教祭仪上的巫师之舞.这固然有助于我们清晰地看到每一个舞蹈动作,但我们需要的恰恰是眼花缭乱、头重脚轻!伯姆最大的妙处在于为舞曲间歇注入一种绝无仅有的思潮起伏之感,一种对大自然之恰如其分的乡愁.这种乡村式的缠绵,甚至为铜管染上一层薄薄的夕阳之色。

第四章:黑暗照亮了黑暗
布鲁克纳交响曲的惊人质朴,还在于它带来逝去已久的中世纪古老讯息。有人把这个信息上溯至巴赫,在技术上确实如此。而从精神气质上看,甚至可以上溯至古典音乐概念产生之前,那是一种极度简单的心灵状态.布鲁克纳的作品是带有浓厚的中世纪的和11和12世纪的古老的元素,18世纪的形式世界和19世纪的和声世界
不存在贝多芬式斩钉截铁的英雄主义结尾,也不存在勃拉姆斯余音袅袅的告别式结尾。勿宁说,对布鲁克纳来说,结尾是另一种开端。“我开新天新地,把世界更新了”(《启示录》)
也许这就是惟一可能的终点。尽管在价值取向上完全相反,但柴科夫斯基的《悲怆》彻底反贝多芬的/完全的自我弃绝的结尾也许更接近布鲁克纳:对柴科夫斯基来说,人是全然无能为力的,绝无可能获得胜利。而对笃信天主教义的布鲁克纳来说,这正是个人得救的惟一希望.
老子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在汉语中“玄”就是“黑”.解构主义大师罗兰·巴特翻译这句话为“让黑暗更加黑暗,那就是通往一切神奇的大门。”在这一个点上,布鲁克纳的终点与起点合而为一.切利比达克说到第七交响曲时称:“渗透我们听觉和情感的一切美好感受是出发点。但音乐并不是美一一美只是线索。音乐是真.与其说音乐是一种有魅力的东西,不如说音乐是通往永恒的独一无二的道路。在音乐中,物质材料不复存在。终点即是起点,萌芽即是直截了当的结果.”
因此,任何“完美的结尾”都将成为有限的存在物,从而使第七交响曲成为一个自我封闭的系统.所以,从富特文格勒到切利比达克,从卡尔·伯姆到约胡姆,我都没有找到“完美的结尾”.他们之所以成为无可置疑的布鲁克纳大师,就在于他们在结尾处将满腹狐疑的倾听者重新指引向交响曲的开端。

节选于——王立彬:交响曲中的“愚人颂”--布鲁克纳第七交响曲阐释


  发表于  2013-06-15 |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