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谋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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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勒《第六交响曲》录音版本比较 - [音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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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尼·杜甘/朱墨青 译 

1904年夏天,马勒的第六交响曲从他的创作室中诞生,当时马勒正生活在稳定和甜蜜之中 
,但他却预见到了即将而来了衰落。一些人会说这是马勒自己的衰落,而另一些人会说这 
是全人类的衰落,也许两者皆是。马勒的夫人阿尔玛说道:“在他的其他作品中,没有一 
部像这首交响曲那样是直接发自他的内心最深处。那天我们俩都流下了眼泪,因为这音乐 
及其所预示的东西使我们深深感动……” 

其实第六交响曲在构思上是马勒所有交响曲中最具有古典特质的,这是他所作的第一部符 
合常规四乐章形式、并且调性统一的交响曲,第一乐章尤其遵守古典奏鸣曲式,有明确的 
呈示部、展开部、再现部和尾声。呈示部的第二主题是小提琴上的一支感情炽烈的旋律, 
常被称作是阿尔玛的音乐肖像,但就这部作品的本质而言,那反复出现的进行曲节奏才是 
最引人注目的,仿佛就像在同一战场上出现的一波又一波大军。然而这一进行曲节奏却是 
极其空洞的,因为马勒其他交响曲的结尾都不像第六交响曲那样悲观和绝望,这部独一无 
二的交响曲令人联想起的只有马勒的早期作品《悲伤之歌》。第六的末乐章是传奇性的, 
马勒在这里企图通过对人性及其所处环境的渲染来强调最终的灾难:我们的“英雄”奋力 
向前,充满着乐观,但却在命运的三次打击下彻底失去了希望,这是由那强有力的进行曲 
节奏以及引自第一乐章由定音鼓演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命运动机来传达的。为表现这些命 
运的打击,马勒使用了槌击的配器效果,多年来这都是对打击乐手(以及录音师)的考验 
。引出安魂曲般结尾的最后一次槌击后来被马勒删除了,可能是由于迷信或是戏剧效果上 
的考虑,不过有些指挥家还是恢复了这一槌击。实际上马勒最初为这部交响曲设计了五次 
槌击,而不是三次。马勒对中间两个乐章的顺序也是犹豫不决,但该曲最重要的总谱版本 
显示他更倾向于将谐谑曲乐章置于行板乐章之前,于是这也是今天我们所听到的大多数录 
音版本的顺序,仅有很少几个例外。这又是一个值得反复争议的地方,我提出来只是请大 
家注意罢了。你一定听说过阿尔玛在叙述她和马勒共同生活的经历时曾提到在这部交响曲 
中马勒“预见”了他自己命运,事实的确如此,就在该作品首演的次年,那三次“命运的 
打击”真的发生在了他的身上。从各种意义上讲这都是一个必须以非常谨慎的态度来审视 
和对待的轶事,除非你相信马勒有超人的预知力。但毋庸置疑的是,马勒就像许多其他伟 
大的艺术家一样确能超越自己所处的境地,穿透生活的表层来看世界。因此将第六交响曲 
视作20世纪最伟大的人道主义作品之一,并准备好接受震惊,那你就能开始正确理解这部 
作品了。 

我一直觉得马勒第六的首演被选择在埃森这个德国重工业的发源地是十分合适的。那充 
满整部作品的狂野、冷酷的、行军般的节奏、机械的打击乐敲击以及刺耳的声响对比,对 
我来说与首次奏响这部作品的这座城市有着无法分割的关联。这个城市的工厂日日夜夜为 
“铁血宰相” 制造着钢铁,为他的“铁血政策”贡献着枪炮,这个城市的产品在第一次 
世界大战中屠杀着无数的生灵,这八年以后的灾难场景正是这部交响曲中所预示的。因此 
我认为这一交响曲首先应该算是一部二十世纪音乐的作品,或许正是第一部真正属于二十 
世纪的交响曲,它不但富含弗罗伊德的精神,而且充满着克虏伯军火工业的气息,这其实 
都是那个时代的体现,因为那个时代的大部分特征不仅形成于维也纳那个着名的诊室,更 
形成于埃森的炼钢炉。这部作品的古典架构使超越古典式悲剧的创新能力成为了必要,我 
认为任何一个能使我们领略到第六交响曲之现代性的演奏都必须考虑的这一点,因此必须 
将马勒富含十九世纪特征的辉煌和纯朴的回忆彻底剥除,要与第五交响曲的音色形成鲜明 
对比,表现出一种极其苦涩、充满残酷的哀怨,并能将个人的悲剧延展到整个人类的范围 
,只有这样才能使这部作品的现实意义彻底体现出来。我坚信这是演释这部作品的正确方 
法,希望获得更多马勒爱好者的赞同,故而我排除了那些极端个人化演绎此曲的录音版本 
,因为这些演绎最终往往成为指挥家企图过分渲染浪漫的借口。正是由于这样,要为分析 
这部交响曲而选择录音版本实为不易,并且意识到我将不可避免地厚此薄彼。比如我将闭 
口不谈伯恩斯坦和腾施泰特的版本,这两位指挥家都曾两次录过这部作品,但对我来说, 
他们将悲剧变成了闹剧。许多人可能会不同意我的观点,并认为第六的最佳版本就是出自 
这两位指挥家之手。但我坚信自己的对这部作品的理解,并且认为要获得真正完整演释第 
六交响曲内涵的录音,就必须要放宽眼界,并注意那些更审慎、更具古典气质、更能把握 
如上面我所述的交响处理方式的指挥家。这就意味着我会提及若乾目前已很难获得的录音 
版本,但我要辩解到的是,我相信想要录制好这部伟大的作品是只有那些最出色的唱片公 
司才能做到的。 



托马斯·桑德林 
这其中的一个最佳并且也很容易买到的版本就是托马斯·桑德林指挥圣彼德堡爱乐乐团 
在RS公司的录音(唱片编号RS 953-0186)。 

在该录音首次发行时,桑德林曾接受《Fanfare》杂志的采访,他强调第一乐章快板的 
速度应严格按照马勒的提示“猛烈、但简练地”进行,从而创造出一种威武而杀气腾腾的 
音调。因此他的速度保持在这意义速度标记水平的最低限,但没有我们即将看见的约翰· 
巴尔比罗利爵士的版本那么慢,而是一种能淋漓尽致地表达每个音符所要表达的内容的稳 
固但却没有使整个乐章显得拖沓。这种处理真是恰到好处,因为当“阿尔玛主题”出现时 
,听众一定还会觉得那“战斗”会继续,但此时出现的却是一位充满热情的女士。我喜欢 
这种对比,因为虽然这个主题在处理上须带有一些温暖,但桑德林没有使抒情过渡,只是 
简洁地将其处理成一般奏鸣曲式的第二主题而已。他在某些位置对铜管声部的控制效果非 
常好,尤其是在一些快速乐段。同时请注意大鼓和钢片琴的音色——清晰却不过分突出。 
当呈示部的反复结束后返回进行曲音调时气氛更加严酷和悲伤,我喜欢桑德林的处理,尤 
其是小军鼓的音色酷似尼尔森第五交响曲中类似的一段。 

在很多情况下,第一段田园式的带牛铃声的插段成为指挥家放松下来并开始引入温馨的抒 
情气氛的标志,但实际上在这一段中仍需要保持情绪的紧张。毫无疑问这的确是一个沉思 
性的乐段,但关键是它所表现的是怎样的一种沉思。幸运的是桑德林将其演绎成一种极其 
冷酷的沉思,微微闪动的弦乐伴随着远处传来的铃声和英国管,产生了一种仿佛是阿尔卑 
斯山顶的虚无飘渺的境界,那空气令人窒息,而虽然太阳当空,但全然没有温暖的感觉。 
渐渐地乐章主题中的进行曲节奏被引了回来,所以当再现部出现时出现了非常自然的过渡 
。乐章的尾声更令人兴奋,因为桑德林抵制住了那“一冲到底”的诱惑,即便是在那打击 
乐的一记猛击后他仍然稳稳把持住了音乐的速度。很多指挥家把这一段处理得过快,比如 
卡拉扬,他把这一段应体现出乐观精神的结尾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爆发。实际上我们的“英 
雄”是依然能够控制着局面的,至少他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桑德林的演绎给我们的感觉 
就是这样的。 

桑德林指挥下的第六交响曲的谐谑曲,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一个“恐怖的乐章”,是 
一首在与第一乐章一样单调的节奏和速度下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木琴敲击声和刺耳的木 
管尖叫声的死神之舞。事实上,桑德林似乎十分急切地想让我们认识到这个谐谑曲是第一 
乐章的直接延伸,从而证明将其置于第二乐章位置的正确性。在《Fanfare》杂志对他的 
采访中,桑德林也提到了这个乐章,并指出在这里,马勒“被鞭打、被追捕、被起诉(原 
文如此)……我们知道,当时在维也纳,他的职位遭到了威胁,他个人的问题也开始恶化 
,直到后来前往纽约一直是这样……”(关于这乐章所表现的,我也想到了埃森那无情的 
蒸汽锤以及那闪着光亮的铁匠铺。)腾施泰特等辈在这里所采纳的处理方法正是桑德林所 
极力避免的,因为这种听似铿锵有力的音调虽能使乐章一开始产生令人兴奋的效果,但很 
快到了反复段就变得令人乏味,并且偏离了能确切表达这部作品现代悲剧性的古典架构的 
要求。我喜欢这个乐章将近尾声时大锣的一声猛击,而此时渐渐消逝的木管也发出最残酷 
、最酸涩难忍的音调。 

在行板乐章中,桑德林没有过多地渲染多愁善感的情愫,因而极好地保持着古典气质。 
这里的速度是真正的行板速度,没有像某些指挥家为了突出一种慰籍而把速度拖得很慢, 
在我的印象里,只有乔治·塞尔的版本的速度比这个更快一些。这并不是说这儿没有感情 
,而是得看这个乐章应注入怎样的感情才能适合整部作品的架构并能促进其交响发展。桑 
德林即坚信这一点,在对他采访中,他认为这个乐章是在谐谑曲中所描绘的马勒生活的“ 
另一面”。因此,对桑德林来说,若谐谑曲表现了马勒“被鞭打、被追捕、被起诉”,那 
这个行板乐章——再次引用桑德林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托布拉赫的夏日”,是“远离 
尘嚣的音乐,在这里它向我们直接表达了自然、上帝和整个世界。再一次地,我把这个乐 
章视作马勒个人美学的一种升华,因为马勒在这里阐述的是一种永恒的现实,但与他所留 
在维也纳的社会和压力毫不相乾”(注意所谓“永恒的”现实,这正是马勒音乐“宇宙性 
”的体现)。因此,桑德林在这里试图让我们感觉到他是在将这个行板同方才消逝的凶残 
的音乐进行对比,对我来说,他似乎还希望将其同第一乐章中带牛铃声的插段建立联系, 
因为他在采访中又说到这个插段“对全曲的戏剧构思极为重要……这是从现实中隐退、从 
尘世超脱的片刻,这种升华感在行板乐章中同样能找到”。桑德林正是带着这一理念细致 
地构造着这里的交响建筑,将这个行板演释成一个充满沉思的扩展的舰奏曲,这是相当合 
适的,我认为如果将此乐章演奏的过慢或过多地赋予感情,就无法达到这一戏剧效果。 

对我来说当桑德林指挥这部交响曲的最后一个乐章响起时,才真正体现出了这个录音的价 
值。如果说其他几个乐章的演释是在我的期望之中的话,那末乐章令我满意的程度则是大 
大出乎我的预料了。我认为这个末乐章需要体现出的是一幕彻底的悲剧,而这幕悲剧又必 
须以这位英雄到底跌得多惨来衡量,否则我们就无法感受到当什么都结束了的时候,我们 
的英雄究竟面对着怎样一份被剥夺一切的境况。这与古典悲剧的细致性格有着不可分割的 
联系,因为只有读过了俄狄浦斯在他力量的巅峰时刻的篇章,才能理解当悲剧来临时他所 
面临的命运的深刻性。所以在听第六交响曲末乐章,我们应当注意:一、在交响发展上紧 
扣前三个乐章以产生一个连贯的画面;二、理解在这个乐章里多次毁灭前出现的片刻光明 
。虽然这个末乐章被评论家奎里诺·普林契佩描述为对一种“完全混乱状态”的表达,但 
实际上它却是按照奏鸣曲式谨慎组织的,以体现猛烈的气氛,而并非混乱。小提琴的上行 
乐句、定音鼓上的命运动机以及源自第一乐章的大三和弦-小三和弦的“标签”暗示着奏 
鸣曲式每个部分的开始,随后跟随着有钟声的一些段落。这些部分每一次出现,桑德林都 
传达出一种回归的感觉,使人意识到这些地方正是使整个乐章达到完美的交响连贯性的重 
要节点,并且将其联系到更为广阔范围,因为桑德林对这些钟声段落的处理使人立刻想起 
行板乐章以及第一乐章有牛铃声的插段的音响氛围,其目的似乎是使我们进入英雄的内心 
世界,并站在他的立场上看世界。随后,在一些洒脱和精力充沛的乐段中——比如头两下 
大槌敲击之间的段落,也就是全曲唯一使用响鞭的地方——也有一种真正的轻快感。这里 
,就如同阿尔玛描述的马勒,是一位以“风华正茂、精神充沛”的状态迎接挑战的人,而 
不是像通常所说的是一位不堪重负的人,在这里,任何人都会觉得这位英雄能够逃脱命运 
的打击。然而当第二次木槌砸响时,一种否定了前述的所有希望的感觉油然而生,随后一 
直到最后一次槌击前的逐渐猛烈的段落,这种感觉急剧增强,直到第三次槌击在咆哮的铜 
管和山崩地裂的般的打击乐声中出现,一阵骚动使人感到了无比的绝望:孤注一掷的时刻 
来临了。这里,桑德林再次以极佳的平衡感带出了威武无比的音乐效果,你完全可以听到 
任何细节,急速的弦乐尤为清晰。在这个录音中,槌击的声音并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 
,但却完全达到了马勒所要求的效果,在出现第三次槌击的地方,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一片 
声嘶力竭中被毁灭了。 

最后的尾声处理得极为出色,因为音乐的庄严感和遁世的意味在极慢的速度下被很好地表 
现出来,仿佛一首安魂曲、一首把失败和绝望彻底表露出来的哀歌。当最后乐队的猛击来 
临时桑德林处理得比较收敛,所以不会像许多版本那样让你吓得跳起来,桑德林还在最后 
的定音鼓敲击中非常自然地加入了细微的渐弱效果。我一直觉得巴尔比罗利的版本中的这 
个结尾被糟踏了,因为巴尔比罗利让定音鼓手故意强调每个音符,而在最后的一下拨弦前 
还加了一个休止。我认为我们的英雄经受的最主要打击早已过去,这些最后的乐段应体现 
的是一种不可避免的黯然毁灭,桑德林的版本给人的感觉正是如此。 

一个优秀的演绎可能录音很糟糕,但那古董般的音质决不会破坏这个录音的艺术价值。 
而要是演绎出色,录音质量也是顶级的并能完美地符合所录作品的要求,那当然是再好不 
过的了,桑德林的这个录音就是如此。它的平衡感让我想起巴尔比罗利在EMI的那个录音 
:乐队的位置比较靠前,木管的音色十分宜人。可以感受到一些混响,但恰到好处,使势 
大力沉的铜管和打击乐展现得相当清晰。铜管和木管合奏时也能明显分辨,而大鼓的敲击 
也很适宜,有足够的威慑力但不至于把你吓得跳起来。总的来说,这个版本的音质当然还 
不能算发烧,但发烧爆棚并不是我们在聆听这部作品时所需要的。 



本杰明·赞德尔 

能与桑德林平起平坐的是本杰明·赞德尔指挥波士顿爱乐乐团在IMP公司的录音(唱片 
编号DMCD 93)。其第一乐章的处理同样是简练明快,赞德尔似乎是得出了一个结论,那 
就是这里所体现的戏剧性是严格建立在交响架构上,若施以过分的浪漫式的情感就会使整 
个乐章的说服力大打折扣。比如请注意开头部分低音提琴上的“碾压声”,这里没有采用 
相对轻快的节奏,但赞德尔对这一贯穿整个乐章的进行曲主题的处理显然是注意到了马勒 
所标注的有些矛盾的速度提示。第二主题即“阿尔玛主题”随着木管高音区清晰的音色带 
出了几分亮丽的色彩,正是由于赞德尔在处理上坚持简洁的情感流露才创造出如此清新的 
效果。这个乐章的展开部令人印象最深的就是充满险恶的打击乐,在录音时打击乐声部显 
然比较靠前,但这正与紧接着的有牛铃声的田园式的插段形成鲜明对比,在这里赞德尔传 
达出一种真正的现代感,仿佛是勋伯格在俯视着马勒的肩膀。整个乐章被展现得相当完美 

  发表于  2013-06-12 |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