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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指挥家》 托马斯·比彻姆爵士 - [音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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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比彻姆指挥的一个视频,这老头特别幽默,有意思,所以喜欢。嘿嘿。

托马斯·比彻姆爵士从来不向任何人让步,也从来没有人向托马斯爵士让步。有人说他是半瓶子醋晃荡,也有人说他可与任何在世的指挥比肩。毋庸置疑的是,他在二十世纪指挥艺术中留下了自己的印记,只是他的方式与别人都不同。他在音乐性、个人性格、社会交往、智性层面都与别人不同。许多指挥是严肃而沉稳的人物,在音乐之外茫然无知,而比彻姆则老于世故、教养良好、难以驾驭、斯文识礼、有萧伯纳般的智慧(萧翁本人也曾提到过他,说“比彻姆是我见过的最成熟的指挥”)。大多数指挥的成功之路艰苦而缓慢,而比彻姆用富豪父亲的钱(老比彻姆靠******药发家)给自己买了个乐队,边练边学。大多数指挥都是专家,精通诸如德国音乐或法国音乐等等,而比彻姆则通过后浪漫乐派成了一个尽可能普适化的诠释者。他可能是二十世纪指挥家中曲目最宽的人。他矮小,圆胖,留着胡子,派头十足,在一位封爵的百万富翁身上你所能想到的那些坏毛病他都有。他就像《公主艾达》(Princess Ida)里的那位暴躁易怒的国王。他可以对从音乐、音乐家、美食、美酒、社会主义、文学、雪茄到女人的广泛话题发表观点,在所有这些领域,他都是真正的权威,那可不是自封的。英国作曲家埃塞尔·史密斯(Ethel Smyth)称他是诗人、博学者、演讲者、金融家和六人分量的音乐家。在指挥家之中,他像是文艺复兴人。

 

在英国历史中,没有一位指挥家能够接近托马斯·比彻姆爵士的名声、影响力、受欢迎程度以及受争议程度。他绝对是在全世界范围内家喻户晓的人物。那些不知道他作为音乐家地位的人,也多多少少听过一些他的性格传闻。他是各大报纸的常客,要么报道他的一场求爱事件的失败,要么报道他的滑稽举动,要么因为他的聪明言论,要么因为他对不同地方的文化状况的判断。“英国人受的教育还不够欣赏歌剧。他们是全欧洲最平庸、最没文化的民族。”这成了1916年的各大报纸头条。他说西雅图是个审美的垃圾筒,那里的评论家全是骗子;他说贝尔法斯特的观众是智慧的杀手;他说伦敦充满了乌合之众,不列颠这个野蛮人聚集地根本不适合居住。他告诉诺丁汉的一位听众:你们看上去像在草地上生活了三年一样。 他对同行的评价也一样轻佻。托斯卡尼尼是个“耀眼的意大利舞厅乐队指挥”;布鲁诺·瓦尔特?“臭烘烘的。”库塞维茨基?“我怀疑他会不会读乐谱。”里希特?“只是个节拍器罢了。”魏因加特纳?“音乐文化很不错,不过他变得越来越慢了。”他曾告诉英国乐评人内维尔·卡德斯(Neville Cardus),布朗尼斯洛·胡伯曼(Bronislaw Huberman)是“优秀的艺术家,很有穿透力。但作为一个小提琴家,他有些毛病。”“什么毛病?”“他不会拉琴。”后来,胡伯曼和比彻姆合作了贝多芬的《D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很好,非常好。我非常吃惊,吃惊极了。”他就是这么爱自说自话,而且克制不住地要捉弄那些容易受骗上当的人。

在音乐圈里,各种比彻姆的有趣段子传遍了全世界的演员休息室。其中最有名的一个是这样的:托马斯爵士走上指挥台,弯下腰问了乐队首席一个问题:“我们今晚是演《费加罗》(Figaro),对吗?”“哦不,托马斯爵士,我们要演的是《后宫诱逃》(Seraglio)。”“我亲爱的朋友,你太让我吃惊了。”于是他合上《费加罗》的总谱,全凭记忆指挥了《后宫诱逃》。另一个段子是他在排练中对一位老出错的乐手的评语:“我们没指望你一直跟着我们,但你总得发发善心时不时地同我们联系一下吧……”在另一场排练中,他说:“大钹,请在19小节处重重砸响你那可爱的乐器,让整个音响的波涛更汹涌些吧!”

好像每个人都有一个最爱的比彻姆故事。在排练霍尔布鲁克(Holbrooke)的歌剧《迪伦》(Dylan)时,比彻姆叫来了电工。“法尔拜恩先生,当您那巨大的城堡城墙对抗着地心引力向上升起时,会有一大桶米倾倒在舞台上以模仿倾盆大雨和洪水,在这一瞬间,我可以请您恰到好处地熄灯吗?”比彻姆大人真的就是这样说话的。他还问过一位长号手:“你正在通过你脸上这套既奇特又古老的排水系统发出最大的声音吗?”也正是这位比彻姆,在《名歌手》的排练中问一位男高音有没有做过爱。

“当然做过,托马斯爵士。”

“那你认为你同伊娃做爱的方式合适吗?”

“这个,”男高音说,“做爱的方式有很多种。”

“我观察到了你那凝重、审慎的姿势,”托马斯爵士说,“令我想起了一种值得尊重的四足动物——刺猬。”

他告诉一位女高音她的声音让他想起了一辆小车踩着刹车下坡的声音。一次在大都会歌剧院,他让合唱队停下,用一种仰慕的眼神盯着他们,说:“真像救世军啊!”而对一群矜持冷漠、拒绝鼓掌的观众,他转过身,盯着台下的人们说:“让我们祈祷吧。”

他作为一位伟大指挥,不光有超群智慧和一口标准的国王英语,也对一个世纪的音乐生活产生了许多影响,在英国他尤为重要。在比彻姆之前,交响乐舞台和曲目被汉斯·里希特统治,一切都是德国式的。比彻姆用他不安分的头脑和好奇心开辟了许多交响乐和歌剧的新曲目。用内维尔·卡德斯的话来说,比彻姆“带领我们冲出了德国人的牢笼;他让我们的音乐地中海化了。”1909年比彻姆建立了“比彻姆管弦乐队”,他的第一场演出十分典型。其中有柏辽兹的《罗马狂欢节》序曲、沃恩·威廉斯的《在芬县》、戴留斯的《海之漂流》和柏辽兹的《感恩赞》。他选择的曲目都来自新兴的英国、法国、俄罗斯作曲家。在歌剧领域他也同样富于探险精神,为英国带去了《埃莱克特拉》(Elektra)、《维特》(Werther)、《火荒》(Feuersnot)、《低地》(Tiefland)、《哈姆雷特》(Hamlet)及其他一些罕见剧目。

他的指挥风格很不寻常,不论是演出上述音乐还是常规曲目。他完全没有使用指挥棒的技巧。卡德斯有一次看见他把指挥棒搅在了外套后背上。他的一位乐手说,比彻姆打破了所有的规则,这世上没有人能像他一样侥幸成功。在舞台上,他的手和身体会同时向不同的方向移动。《纽约时报》的乐评人欧林·唐兹(Olin Downes)在1941年写下了这样一段困惑的描述:

 

  • 他会在指挥台上跑来跑去,或者用脚尖踩着台阶边缘俯身倾听某段独奏,以表现出无比的专注。他时而蜷起身体,时而不顾雅观地弯下膝盖,时而像一只丑陋的大鸟拍翅膀那般弯腰起落。他给强音的姿势好像在朝仇人扔砖头或炸弹,他用一条胳膊打拍子,手握成拳倒持着指挥棒,以至于乐队根本看不见……

而且他常常凭记忆指挥,有时也会碰上倒霉的结果。他本人津津乐道的是一场和钢琴家阿尔弗雷德·柯尔托(Alfred Cortot)合作的音乐会,柯尔托是出了名的记性差,在协奏曲的结尾处出了大岔子。比彻姆和柯尔托都使出浑身解数,但还是无法配合起来。“我们先从贝多芬开始,然后我跟着柯尔托演了格里格、舒曼、巴赫和柴科夫斯基,然后他开始弹我不知道的调子,我只好绝望地停下了。”这是很风趣的揶揄,但也包含了一定的真理。比彻姆对自己的记性相当自豪,甚至到了自大的地步,即便在他需要乐谱的时候也会傲慢地拒绝。

然而比彻姆总是能够让乐队达到最好的效果,他有一种指挥的冲动,能让任何乐队感同身受。1941年他指挥纽约城市交响乐团演出了几套曲目,这个乐团在“工程进度管理署”(Works Progress Administration)的庇护下,毫无生气。演出结束后,维吉尔·汤姆森(Vigil Thomson)如被电击一般,宣布这场音乐会证明了一句名言:世界上没有差劲的乐团,只有差劲的指挥。“从任何标准来说,这一季纽约城里没有一支乐队能比拉瓜迪亚市长的WPA小伙子们为托马斯爵士而作的演出更棒的了……用如此抒情的优雅诠释亨德尔,用如此完美的平衡诠释莫扎特,就我所知,当世的指挥家中还无人能及。” 尽管比彻姆在指挥台上回旋得有些滑稽,他的技巧足以达到任何他想要的效果。他掌握了伟大指挥艺术的最根本、最神秘的秘密,他用心听到的节奏、分句的平衡、乐句的形状、旋律的曲线——所有这些都通过他的身体和心灵的飞跃传达给了乐手们。

他对乐曲的诠释从来不会按部就班,在不同的音乐会上演绎相同的作品也每每截然不同。在比彻姆的指挥艺术中,即兴发挥的元素随处可见。你总能感到一些不同,一些出乎意料,比彻姆保证不让任何人失望。他给各声部的首席许多自由发挥的空间。皇家爱乐乐团的双簧管首席里昂·古森斯(Leon Goossens)说每一次比彻姆举起指挥棒,他都能发现一些不同。“所以每次我们演奏的时候,都有些新东西,永远不会厌……他给首席留的空间非常大。这就是他如何在比才和戴留斯的音乐中找到那种自然的感觉。”大家可以从他的许多录音中听到这一点,比如《天方夜谭》,他给了独奏者超出寻常尺度的自由速度。于是他们的热情立刻被这意外的机会调动起来,在松香摩擦琴弦之间流淌。你可以想象托马斯爵士一边坏笑着一边滴水不漏地打节奏,让首席们愁眉苦脸,所以一旦大门朝你敞开时,便要好好把握机会。

从某种意义上说,比彻姆是一个被富爸爸惯坏的孩子,但他却没有像大多数被惯坏的孩子那样,反而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比彻姆小时候聪明绝顶,他过目不忘,据说八岁就能背诵《麦克白》。这孩子能够阅读并吸收任何他看到的东西,钢琴弹得很不错,对各种知识都感兴趣。他进了牛津,但没拿学位。从整体上说,他受的音乐训练很粗浅。在跟随查尔斯·伍德(Charles Wood)、弗利德里克·奥斯丁(Frederic Austin)及其他几位老师零散学习后,他在帝国大歌剧公司觅得一份工作,这是一个有着和名字一样宏大想法的机构,可惜也是一个朝生暮死的短命机构。1905年比彻姆从女王音乐厅乐队召集了四十名乐手,开了第一场伦敦音乐会。那场音乐会不怎么样,他心里也知道。第二年他又结集了六十名闲荡的乐手,创立了托马斯·比彻姆乐队音乐会,并将他的新乐队命名为新交响乐团。他的技巧正是从那时起磨炼的。即便是刚起步时,他的曲目选择也堪称大胆,其中不乏丹第、拉罗、斯美塔纳、戴留斯这类非传统的作品。

比彻姆交响乐团成立于1909年,在伦敦轰动一时,尽管并非永久受宠。比彻姆还有许多需要学习。他当时的演出参差不齐,吵吵闹闹而不负责任。我们现在还能听到比彻姆交响乐团的一些古董录音,简直叫人毛骨悚然,指挥和乐队在技术和音乐上都没有达到基准线。同时,约瑟夫·比彻姆爵士又在儿子的音乐事业上倾注了150万美元。比彻姆家在1910年赞助了科文特花园一整季的歌剧演出(人类大脑至今还没想出什么能比赞助一整季歌剧更快的烧钱方法),演出剧目包括《埃莱克特拉》、《乡村罗密欧与朱丽叶》(戴留斯)、《汉斯和格莱泰》、《沉船盗》(埃塞尔·史密斯)、《浪子》(德彪西)、《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卡门》和《艾文豪》(苏利文)。所以这生意亏钱一点儿都不奇怪,只不过比彻姆有的是钱。演出票房惨淡,那些年中,比彻姆对歌剧的观念是,乐队比歌手更重要。《埃莱克特拉》开幕的那一夜,有人听到比彻姆对乐队说:“歌手们以为他们的声音能被听见,但我打算让大家绝对听不见!”于是这一季科文特花园的演出里完全没有歌剧明星,仅有一次例外,那就是俄罗斯歌唱家夏里亚宾。在比彻姆呈现的头34部歌剧中,有30部一败涂地。比彻姆毫不在意。后来他淡淡地说:“我缺乏经验去判断我的乐手们有没有能力,而对歌剧,我更关心的我自己听到的音乐,而不是要带给观众享受。”说这话时,他已经完成了歌剧探险,他制作的120部歌剧中有60部要么第一次在英国上演,要么从长久的湮灭无闻中复兴。

 


  发表于  2013-03-11 |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