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谋不轨

比你的梦更属于你自己的东西是没有的。尼采

悲悯地情同手足,自由地休戚与共  - [字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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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与乡愁

 

 

 

 

 

 

 

 

 

 

 

 

 

 

 

 

 

 

——读崔卫平《思想与乡愁》

 

 

  法西斯主义是否还会重新得势?文革灾难会不会再次重演?苏联式的极权专制有没有可能卷土重来?对这种问题,也许你会不屑一顾:不可想象,绝不可能,我们吸取的教训够多了。不可想象,那也仅仅是因为我们没有仔细去想。根据真实故事改变的德国电影《浪潮》再清楚不过地告诉我们,把一群衣食无忧、内心空虚的少年变成法西斯暴徒,只需要一个星期。

 

 

  崔卫平说:“所有导致灾难的因素,导致极权政府产生的因素,并不在别的地方,人们用不着别处去寻找它们的起源,而正是埋藏在人们自己的人性深处,与人们自己人性中的黑暗一一相对,在人们自身人性中拥有肥沃的土壤。” 人性是高度复杂的谱系,有着五颜六色的缤纷,既有尊严与爱,又有幽暗,既有光明,又有邪恶。正是人的有限性和有罪性,给恶行和邪恶体制留了后门。

作为一个女性作家和学者,崔卫平对人性倾注了更多的关注。尤其对人性之恶,做着细致的观察,深刻的思考。她引导我们思考,作为人,能不能既自由,又不虚空,既独立,又不惶恐,既有次序,又不被纪律所辖制,既有个人的美善,又有公民的人文精神。一个人格健全,智识完备的人是否可能?

 

 

  显然,崔卫平并没有盲目乐观。太多的悲剧告诉我们,正是对自身种种缺陷的不满,对人性急切而盲目地修复和对付,导致了规训和惩罚手段的不当使用。失去了自由的人,不但没有全备的善,反而平添了无数的恶。殊不知,“红艳艳的邹菊下可能就是陷阱”,多少罪恶都是假以正义之名。所以作者才说,我们需要一个低版本的人性观。

 

 

  思想,即处理自身的黑暗,而乡愁,就是对摆脱幽暗、走出无力困境的无尽纠结。把思想和乡愁放在一起,就是要在自身、自身所处的小群体、政治共同体和整个人类之间,找到一条平衡之道。这里的平衡之道,有自身对人性恶的对付,有小群体之间的情同手足(brotherhood),有对政治共同体的责任和伦理承担,也有整个人类的休戚与共(friendship)。作者告诉我们,仅有独善其身和情同手足是不够的,每个人还要承担作为公民和人类一份子的责任。我们必须要把自己放在政治当中,去思考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只有这样,才能考虑一个“更好的世界”的可能性。

 

 

  这本书在讨论人性,美学,伦理,政治,讨论一个更好的世界如何可能,以及我们在这个充满乡愁的世界里如何自处。作者在思考,也在行动。绝非一些评论所说,面对强大到让人窒息的邪恶及其整套体制,崔卫平的思想显得奢侈,它甚至会打乱人们行动的步伐。我认为,这才是一种误读。所谓人性,不会因为体制邪恶,体制内的人就丧失了全部的爱和良善,也不会因为我们追求美好世界,恶就会远离那些追求的人。作者说,“向善之心人皆有之”,但若是以为自己同意向善,就已经是“善的”,那就是分不清愿望和现实了。

 

 

  须知,撒旦的面目并不可憎,他很可能有着睿智的头脑,和蔼的面容,滔滔的辩才。如果我们能一眼辨认出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就像样板戏里标注的那么明显,作者的思考简直就是多余了。人性中的黑暗,既表现为庸常之恶,琐碎之恶,也有可能表现为“正义”之恶。看过《罪与罚》的人,一定会对拉斯柯尔尼科夫这位贫穷、落魄、抑郁少年的追问印象深刻:为什么我年富力强却要忍受羞辱和贫困,而那个无所事事行将就木的垂垂老妪却生活富足?杀死这个放高利贷的老太婆难道不是正义的吗?当对正义的追求异化为仇恨和报复,正义也就荡然无存了。

 

 

人不是神,不是自有永有的,人的智慧、能力、圣洁、公义、恩慈、信实,既非无限,更不会永恒不变。邪恶的种子和善良的幼苗都在渴求阳光雨露,有人时时反思,如同芒刺在背,有人麻痹虚空,自甘堕落。健全的个人和更好的世界如何可能,用何种方式加以造就,是依靠我们自己,还是依靠一套好的体制,还是呼求神灵的帮助?这一切并没有答案。然而,如果我们并没有在浓厚的乡愁中无所事事,没有在无尽的虚空中叹息沉沦,就足以证明,我们还没有丧失悲悯和追求光明的能力,还是一个有灵的活人。 

 / 王科力


  发表于  2011-04-29 |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